三七中文

最近更新
字:
关灯 护眼
三七中文 > 英儿 > 第17章 怎么可能呢

第17章 怎么可能呢

我又跟了一句。

“是面包里的。”她说。她拿给我看,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。上面画着一辆汽车,还是吉普呢,下边写着四万新币。“你可能中彩了,这面包吃得值。”

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,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。你也在那帮她,每次都要弄半天。我远远的站着,看大门外的海。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,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:“看给气的。”

上了汽车,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。“别气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,连房子一起娶。”

“我才不气呢。我不买就能赢,稳赢,填个数码就赢。”

“赢多少?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好象是真的。”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。“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。”

“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。”

英儿看我一眼,并不回嘴。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。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。

“你去问问雷吧,或者利斯。”我给她出主意。

她不吭气,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。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。

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,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。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,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。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,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。如果不注意,它就会突然弹断,打在你的身上,至少把锯夹住,让你动弹不得。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,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,就不用再劈了。

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。“蒙老外还不容易。”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,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。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,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。“呵”地一声。

出国以后,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,四面八方都需要钱。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,过来了。英儿的运气挺好,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。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,吃点什么好东西,或者她因此走掉,我可不愿意这么想。这个事淡然得很,而且好象就没有。

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,英儿已经回来了。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,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,我把锯在墙上挂好,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。

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,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,天快暗了。

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。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,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。“他也不知道信不信?”

“看那样挺随便的。”她说。

“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?”

“就是豌豆火腿,或者鸡蛋煎肠,换着来。”

“他也不烦。”

“他才不烦呢,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,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,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,这礼拜又没给。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,特贵。我跟他说过这件事,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。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。”

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。“他真瘦。”

“我今天买了羊肉。半只羊,二十二块。”

“你累吗?”我握握她的小胳膊。

“你给我柔柔头吧,我脑袋发木。”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。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。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,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,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。

“是这边吗?这吗。”我在她的头上按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,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。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,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。

“顾城。”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,“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,要花多少钱?”

“两万。”

“两万够吗?顾城,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。”

“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。”

英儿看着我,又把眼睛低下来,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你猜,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?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。我不让我爹来,我修房子。”

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,“恶劣、破烂。”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,屋顶上有老鼠,床下有跳蚤,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。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,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,一切都不加掩饰。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,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。不过话说回来,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。

“那不是房子,那是祖宗。”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。

“你老得伺候它。”

“祖宗。”她看了我一眼说。

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,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,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。我让你踩住铁橇棍,一晃一晃,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。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,撞到我牙上。

在下边的山林中,我修了一条滚石道,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。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,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,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。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,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。

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,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,危险地向前探着。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,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。我推推它,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。石头因为大,显出一种傲慢。它往前倾着,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。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,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,离开我跌落下去。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,然后好象惊醒过来,摇动了一下,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。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,它忽然直跳起来,腾空撞断两棵倒树,到树林里去了。

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,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,就好象是活的,在树林里闷声滚动。时而发出咚咚巨响。小树倒了,大树抖动着,惊飞了上面的群鸟。石头到树林里去了。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,。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。

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,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。

声音一会儿有,一会儿又没了。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,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。

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,在细小的人语中,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。

一切已经发生过了,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?

“我先跑下去,雷腿都软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…

“后来我在公路上嚷。‘石头在这呢,’”

“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。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。”

“就是转弯那吧?”

“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。一辆车也没有,它就在公路中间。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,我回来拿铁锤。”

“你信里写过这事,但想不出来这么悬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,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。然后……”

轰地一声,屋子里一片尘土,英儿直跳起来,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,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。

“这哪是房子啊,这是祖宗!”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。她在门口站着,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
我看看锅,你说“别动。”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。

“够巧的,我刚刚离开一步,正好没砸着。簸箕呢?”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。蜘蛛网飘着,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。

“这回空气流通了。”

“纯粹是祖宗。”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。“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?”

我嘿嘿嘿嘿地笑。

“顾城!”她厉声说。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。

“赶上一回不容易。”我说。

“恨死你了。”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,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。

她给你打完电话,就上床睡了,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,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,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,在北京的时候,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。可是她连不起来,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,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。“是女的,比我还小呢。”

“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,你不知道吧。”她把外屋的灯关了。

“买就买吧,有钱。”

“人家中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呢?”我一点也不信。

“她中了七十块钱。对上四个就能中,要五个就上千了。

她老对三个。”

“是啊,情场上失意,赌场上……”

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。“赌场?屠场吧。“

“人家是为了胖子,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,什么也不管。”

“我修。”

“你那也叫修房?钉两块板,掉三块板。瞢谁呀。雷刚才说,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。地基下陷。一下雨,房子还带歪的。”

我不吭气。

英儿换上睡衣,把床头的灯也关了。

“哎,顾城。你转过来,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?你肯定该拆了吧,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,要我就不理你了。雷还抓着你说‘没事没事、,那边破窗户直灌风,也没法洗澡了。

冬天多冷。”

“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。我说买个新窗户去,雷又不吭气。”

“废话,再让你砸。你不许转过去,跟大石头似的。”她慢慢把手伸下去“你以后会好点吗?”

夜里我醒了,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。

英儿象小姑娘一样,把头埋在我身上。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,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,我想了半天,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。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,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。

我再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。

英儿已经起来了,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。

“英儿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。”

“早点出门子啊,昨天跟雷说好,赶集上去。你去不去?”

“我?”

“去吧,去吧。一人呆家,老那么阴险。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。”

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,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。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。

“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?”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。

“我们保证怀念你,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。”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,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。好象站在岸上,看那些游过的海浪。我把水关上的时候,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。

“你穿这件衣服吗”一向不管事的英儿,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“你的羊肉汤好了。”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,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。

带着海水凉气的风,在山谷里吹着。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。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;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,山谷里水声飞溅。

“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。”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。

“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?”

“今天可能下雨。”

“下不了,哎,已经下了。”

风骤然大起来。

“你冷吗?”

“不冷,你想回去了吧?”

“没。”

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,大步走着。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,象军人似的。皮靴一迈一迈;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。那个店老关着门,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。

“这个店得多少钱?”

“得十万吧。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?”

“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。”

“喂,”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。英儿给吓得一抖,头也不敢回。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,离她远着那。,我们走过的时候,也没太注意他。

“你好。”他又说,是个亚裔,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。“你——们”他的话很奇怪“坐不坐车?坐去集上。”

英儿这才缓过来,“他想让咱们坐车。”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,把那种难懂的国语,变成北京话,又说了一遍。

“哈罗。”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。

“啊,哈罗、。不要请。”那人把手一挥,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。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。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,就急速钻进车里,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,原地转了个圈。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。

“请上车。”那个人把门打开了。

“我们喜欢走路。”

那人似乎是没听懂。

“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”他的手在空中弹着。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“对,音乐。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。希呀,希人。啊,你的帽子,他们知道我知道。”

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,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:“比英语难懂多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知道,啊?”

“您是不是红糠来的?”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。

“红糠?”他眼睛放出光来。“你们系红糠?”

“no,”我用英语回答他:“批坑。”

“国语。”他拼命点头。“我系那个爸爸,十八岁——”

开始在纸上乱划。“红糠找到。纽西兰,一个月,姆?”

我跟英儿说:“你求求他,还是让他说英语吧。我汗都下来了。”

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,我终于透了口气。车开动了,还真下起雨来。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。

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。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,他喜欢中文,中国诗歌。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,太太很漂亮。

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,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。

“今天菜花特别便宜。”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,就是脸有点发白。

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。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,打着招呼。古拉安站在那,一副严肃的样子,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。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,把蓬布支起来,赶水,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。

“英儿和你一边挑菜,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。

“呕,批坑。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?,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,学得挺象你就笑了。你把钱给英儿,然后你们各自付账。

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,忽然太阳就出来了,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,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。

“可罕怎么来了?”你还是那样称呼我。

“他?”英儿看我一眼,好象不屑地样子,可眼睛里藏了笑影“他想出来逛逛街。”

几十台大电视,蓝蓝的闪动着,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,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。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,门口还摆着吸尘器。和降了价的剪草机,干净的绿地